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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按:这就是那位编写了《阿·鲁宾斯坦缤纷录》的老者。看了他学琴心路历程后不由得你不从心底里对他产生深深的敬意!) 题:赏乐不能只靠一双耳朵 作者:辛丰年 不能只用耳朵听,仅仅靠两个耳朵,你所听到的音乐只是“单声道”的。乐流进入心田的渠道并不只有听觉。自己动手弄音乐,才能把全身心全部感官调动起来,“多声道”地全面、全息地接受音乐。光是侧耳倾听,基本上是单向、被动的,亲自动手弄音乐。吹拉弹唱,自主自为自娱,才能自得其乐! 我虽然是个听乐六十多年的老乐迷,惶恐的是讲不出多少大道理,但是见到真心爱乐的朋友,我总劝人家自己动手弄音乐,不要满足于听,更不能光是听唱片。 ☆四十年钢琴梦 自从迷上了音乐,我也成了吃“罐头食品”的“美食者”,幸而我也迷上了唱歌弄乐器,口琴、二胡、小提琴、古筝、古琴、簧风琴我都摸过,最迷的就是钢琴了。 所谓“钢琴梦”,既是形容也是纪实。由于朝思暮想,常有钢琴人梦。但总是以好梦开头以苦恼结束。梦里的钢琴都是只能看不能弹的,这大概不难用弗洛伊德的理论分析。 ☆“八十岁学吹鼓手” 当我托人“走后门”买到一台聂耳牌立式琴。把它硬塞进床铺与书架之间的空档里的那年,我已经六十岁了。并没求师,只靠自己埋头苦练,我的方法很简单:少弹单调无趣的练习曲,多练自己喜爱的曲子。只求自娱,绝不人前卖弄,也没有可卖弄的,别人,包括熟人好友要我弹一曲,—概拒绝。既无童子功,又是烧的急火饭,内行听来肯定是受不了的,然而我自弹自赏自得其乐的目的是完全达到了。不仅如此,还有助于读乐,尝到了不小的甜头。 琴童们常常是被迫练琴,那是苦差事。而我自讨苦吃,反而乐在其中。这可不是自吹自擂,须知我是劫后余生,孤家寡人,诺大年纪还要伺候煤球炉子,操办“开门七件事”,为两个上中学的少爷做后勤,虽是退休老干部,不少“神仙会”还不能不到场。于是练琴只能忙里偷闲挤时间了。有时弹得兴起,忘乎所以,烧出了上烂下焦中不熟的“三宝饭”——这可以证明我的确是专心致志练琴的。 ☆我的美食“菜单” 苦中有乐,练了几年,居然积累了一份“曲目”。我把它抄了个目录,作为自己的美食“菜单”,经常温习,并不断增加新的。“菜单”上既有一些技术不难!速煮便可品尝的,例如巴赫《平均律曲集》中的《C大调前奏曲》,麦克道威尔的《致野玫瑰》,德沃夏克的《降G大调幽默曲》,贝多芬的《G大调小步舞曲》等等;也有对我说来有难度但可以克服,却要多投入时间的,例如门德尔松《无词歌》中的《五月轻风》;更有难度较大的如肖邦的《降E大调夜曲》等等。其中有些曲子我特别珍视,每一弹弄不但陶醉在乐中也陶醉在自己乐迷生涯的回想中,那滋味之浓真是没法说!贝多芬的《月光奏鸣曲》是我的爱乐启蒙课,对它,我有一种神圣的感情,我忍不住要来学弹它那似乎不难对付的前两个乐章,也竟然把它们弹会了!这是往昔的“钢琴梦”中都不敢想的事!当那慢乐章中三连音的涟漪从自己的指下潺潺流泻而出之际,虽然如此轻柔,我精神上却感受着难以言说的震颤,像是眩惑,又是极乐(ecstasy)!自从上个世纪40年代以来,此曲的唱片听过了至少有几百遍吧,现在像是读过了译本终于直读原著,像是同我五体投地崇拜的乐圣在面对面倾谈了! 这类“触电”式的共振交流,仅仅靠双耳听唱片也时或有之,但哪有这样丰富、微妙:《月光奏鸣曲》慢乐章里从第28小节起,有一段高低音的一问一答,意味深长。当你亲自在键盘上把它做出来的时候便会有窃听到了心声的惊喜。 我的“菜单”上不光有原作,还有从原作移植过来的改编曲。40年代我常常站在上海罗辨臣琴行的橱窗外,脸贴着玻璃呆望摆在那里头的贝多芬交响乐钢琴改编谱,无奈买不起!现在,我不但有了苏联版的谱子,而且斗胆弹起了《命运》《田园》《第七》《第八》,甚至《合唱》来了,虽然不过是弹一些选段,然而那受用之大是非同小可的,也是多方面的。首先,这帮助了我精读原作:尽管比原作删繁就简,然而练了以后,原作中的主要声部和织体便了然于心了,再对着总谱去听原作,就容易跟上,而且那些本来也许逃过你注意的次要声部、支声复调也忽然突现在你面前,叫你觉得像在听一篇新的音乐。 ☆弹改编曲帮助你听配器 这样说似乎不通,比起七彩缤纷的管弦乐来,钢琴曲好像黑白照片了。可是事物之妙常常因为有比较与对照,在改编本的对比下,再去听原作,你的色觉色感便被刷新了。在琴上弹过莫扎特《G小调交响乐》开头那一章,再去听原作,才懂得门德尔松关于此曲难以改编的话一点也不错。而如果在琴上弹弹《天方夜谭》组曲的随便哪一章,又会发现,脱下了华美的彩衣,原作生气大减,变得令人不耐,这又更深一层说明了配器与音乐创作的关系。 ☆化身为指挥家 在琴上弹奏你心爱的管弦乐佳作改编曲,更大的享受恐怕还是你可以过一下当个指挥家的瘾。八十八键的键盘就是一支听从你调度的乐队。也可以说,它比真的乐队还要服从指挥,你可以尽情发挥,反复“排练”,试验你对不朽名作的独立思考的个人演释。比如《命运》的首乐章,那速度该如何掌握是相当微妙的问题。十九世纪以来,风习几经变化。托斯卡尼尼指挥此作的速度,有人说得神乎其神,有人写了不短的文章专题评说。我们何不在钢琴上当个假想的“指挥家”,试一下,以求得体验呢。那不是会比看文章听唱片的感受更亲切吗? ☆重返梦中,手还在心未死 倒霉不倒霉!几年之前,手出了问题。写字弯弯扭扭,拿筷子夹菜,摇摇晃晃送不进嘴里,遑论弹琴!十年辛苦不寻常积累下的近百篇爱曲就此报废!圆了梦又重返钢琴梦。人还在,手还在,心不死。虽然眼看要到八十,我仍盼望,一息尚存,手能恢复,有个想法是用弹琴来治好它。我要把老曲子都恢复,还要在“菜单”里再添新的,即便此愿成空,我也总算尝过了甜头,在鼓动朋友动手自弹自赏时不说空话。 朋友们肯定想追问我练琴的具体方法。抱歉,“我用我法”,不足为外人道!不管黑猫白猫,能抓到老鼠就是好猫。我奉行的是实用主义,要抓的是自己心爱的好曲子。行家听了好笑,或斥之为乱弹琴,我欣然接受。其实我也是受了大文豪肖伯纳的启示,他的先例壮了我的胆,“吾道不孤”!他便是《窈窕淑女》一剧的作者。今天的爱乐者可能不大清楚他还是世界级的乐评家。他评的是音乐会中的现场演奏,不是唱片,更不谈版本,乐评集三大厚本,每本近千页! 肖伯纳无师自通,通过“乱弹琴”自修乐理,在键盘上饱读名曲,如此一来他便有了评乐的本钱:每一想起这位先贤,我也便问心无愧地“乱弹”下去了。 不过,我并不想不看对象推销这种“自由主义”的练琴法,只要殊途同归,各从所好可也。中国往昔有一种“黎式弹琴法”,可能其发明要归功于黎锦晖吧?那对于音乐教育的普及是功不可没的,但在今天,爱乐者不会也不该满足于那种“单声道”的弹奏了。 还要罗嗦几句,我辈所爱的是严肃音乐,业余自弄,也是严肃真诚之事。如果以玩世心态,以此美容,以此消闲,不如不弹。 |